才剛跨越小溪,懸岩便已矗立在四個女孩的前方,就在一片草坡的另一頭。米蘭達是頭一個看到的。「不,不對,伊迪絲!別低頭看妳的靴子啦!看前頭,上面,往天空看。」

高聳入天的岩頂氣勢磅礡,四個女孩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就連伊迪絲也給震懾到了。眼前的奇景彷彿是上天和蘋園女校校長特意安排的,它襯著藍天發出奪目的光,供她們盡情觀賞。在這陡峭的南方岩壁上,金色的陽光和深紫的暗影交織,展現出一片片垂直岩面上風格各異的畫面:有些岩塊平滑如同巨碩的墓碑,有些則是於遠古時代經過風與水、冰與火的鐫刻,而呈現出奇詭的皺褶。巨大的岩塊原本是從地底熱火騰騰的深處噴發而出的,如今則是沉穩地隱身於林間暗影,冷卻下來,變得圓潤。

面對大自然如此巨大的變動,人類的眼睛是遠遠不足以應付的。有誰知道這四對凝神定看懸岩的眼睛,究竟能在這層層吐露的奇妙中,看出多少玄奧呢?而她們所選擇的,所記錄在腦中的又有多少?主構圖是垂直的岩面,而這個地質構造便是下禮拜一要交的報告的主角,然而瑪麗昂.奎德是否也記下了穿梭於其上的水平岩架呢?

伊迪絲是否注意到了踩在她馬靴底下那成千上百如同星星般的脆弱花朵?娥瑪瞥見一隻鸚鵡翅膀上的一抹深紅,誤以為那是林間葉片上的一點星火。米蘭達穿梭於蕨類之間,快活地隨興前行,她歪著頭遠觀那閃耀的山頭時,是否意識到她已經不再是個瞪著假日景觀傻看的遊客了?

就這樣,她們成一列縱隊,靜靜走向矮坡,每個人都深鎖在自己的視界裡頭,對遠古前大地於此間發出的震顫與變動毫無所覺,也感覺不到空中千百種細微的喀咯聲、拍動聲、以及只有懸掛在濕黏洞窟中的聰明小蝙蝠才知道的各種細微騷動的氣流。

她們全都沒有看到或聽到,有條蛇正拖著牠銅色的蜷曲軀體盤到前方那塊石頭上,也沒發現蜘蛛、蛆和潮蟲起了恐慌,正大批遷離腐爛的樹葉和樹皮。懸岩的這一頭並沒有小徑可通,而且就算以前曾經有過,應該也是早就湮沒於蔓草之中了。此處已經久無動物的足跡,只除了偶而會有一隻野兔或者沙袋鼠穿越這乾旱之地。

率先打破寂靜的是瑪麗昂。「這成群豎起的巖尖……它們恐怕有一百萬年的歷史了吧。」

「一百萬。噁,好恐怖!」伊迪絲驚叫道。「米蘭達?妳聽到了沒?」對十四歲的孩子來說,一百萬年簡直就是駭人聽聞。米蘭達此時已沉浸於平靜無言的歡愉之中,她只是安靜地朝她一笑。然而伊迪絲不肯做罷。「米蘭達!這話不是真的,對吧?」

「我爸以前開採礦場的時候,賺到過一百萬──在巴西,」娥瑪說。「他幫我媽媽買了一只紅寶石鑽戒。」

「錢又不一樣了,」伊迪絲這話頗有道理。

「不管伊迪絲受不受得了,」瑪麗昂指出來:「她那個肥嘟嘟的小軀體裡頭,就是有好幾百萬、好幾百萬個細胞哩。」

伊迪絲兩手摀住耳朵。「閉嘴,瑪麗昂!這種話我不想聽。」

「而且我還沒講完呢,小笨鵝,妳啊,已經活了好幾百萬、幾百萬秒囉。」

伊迪絲滿臉掙得發白。「閉嘴!妳搞得我頭好暈。」

「好了,別逗她了,瑪麗昂,」米蘭達安撫道,她發現通常臉皮很厚的伊迪絲這回是真的洩了氣。「可憐的伊迪絲累壞了。」

「沒錯,」伊迪絲說:「而且那些個討厭的蕨類搔得我兩條腿好癢。我們要不要全都坐到那根木頭上面,從這兒看那個醜八怪就好了嘛。」

「要怪就怪你自己,」瑪麗昂.奎德說:「妳幹嘛硬要跟上來?我們三個高年級生是想要在回家以前,湊近了仔細瞧的。」

伊迪絲嗚咽起來。「我受不了這裡……我根本沒想到會是這樣,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我早就想著她是笨小孩,這會兒我是百分之百確定了,」瑪麗昂大聲宣告道,就跟她宣告等腰三角形的定理一樣斬釘截鐵。其實瑪麗昂的心裡頭從來就沒有怨毒之意,她只是迫切需要知道各方面的知識罷了。

「好了,伊迪絲,」娥瑪勸慰道。「妳很快就能回去了,可以高高興興地再吃一塊聖華倫汀可口的蛋糕喔。」這個解決之道一點也不複雜,不只能撫平伊迪絲目前的悲哀,對全人類的悲傷來說,也是很好的解方。娥瑪.里波德打從還是小女孩時,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人人快樂,人人都可吃到自己最愛的那種蛋糕。

有時候,這種想望會帶來她無法忍受的悵然──比方今天下午她低頭看著睡在草地上的黛小姐時,就起了失落感。多年後,她的抒發方式則是大方捐款,因為她的心無限寬廣,而她的錢囊又是如此飽滿。

這點老天無疑是頗讚賞,然而她的法律顧問卻是心存疑慮:大筆的捐款哪,對象又是弱勢的千百種團體,包括痲瘋病患、面臨倒閉的劇團、傳教士、牧師、罹患肺結核的妓女、聖徒,還有全世界所有無家可歸的遊民。

「我覺得上頭那兒以前應該有過一條小徑,」米蘭達說。「我還記得我父親曾經讓我看過一幅懸岩野餐圖,裡頭的人都穿著老式的服裝。真希望我曉得那是在哪個地點畫的。」

「搞不好他們是從對面那頭過去的,」瑪麗昂說道,她掏出鉛筆。「以前的人也許都是從馬奇頓山駕車上去的。其實我最想看的,就是我們今早從馬車上瞧見的那兩塊岩石,左右對稱相互呼應,好詭怪。」

「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米蘭達說:「記得吧,女孩們,我答應了黛小姐不會走太遠的。」

每走一步,前方的景致就越見誘人,處處可見崢嶸的巖塊,以及包覆著地衣的岩石。一會兒看到一棵亮晶晶的山月桂矗立於山茱萸灰撲撲的銀色葉子上方,再一會兒則是看到兩顆石塊之間長出一叢如同綠色蕾絲的鐵線蕨。「欸,至少也要去看看前頭這個小陡坡後頭會是什麼吧,」娥瑪說,她撩起澎大的裙腳。

「十九世紀發明女性時裝的那人不管是誰,真應該穿上這三層襯裙來走過歐洲蕨的。」歐洲蕨很快就讓位給一彎濃密刺人的矮樹叢,而樹叢的另一頭則是一方及腰的岩石平臺。第一個走出樹叢的是米蘭達,她跪在平臺上,穩穩當當好熟練地將其他女孩一個個拉上去;班.胡西當天早上讚許地看著她打開大門,不是沒有道理的。(「才五歲大的時候,」她的父親最愛回憶道:「我們的米蘭達翻身上馬的姿態,就跟熟手熟腳的騎士一樣啦。」「是啊,」她的母親會補充道:「而且她走進我們客廳的時候,頭往後一甩,根本就是小皇后的架勢嘛。」)

她們攀上的是一塊近乎圓形的平臺,周遭環繞著岩塊和卵石,以及幾棵挺直的樹苗。娥瑪馬上就在某個岩塊上頭發現了貌似槍眼的孔洞,她好興奮地透過這開口往下看著野餐區。底下騷動的場景像是被一臺強力的望遠鏡放大了好幾倍,只見樹叢與樹叢之間呈現出非常清晰的立體畫面:馬車旁邊,胡西先生在馬群之間忙來忙去;一堆小營火正冒著煙;穿著輕盈洋裝的女孩們四處走動著;而黛小姐的陽傘撐了開來,立在潭邊,像是一朵淡藍色的花。

大家都同意要先在山岩的陰影下休息幾分鐘,然後抄原路回到小溪。

 



《懸崖上的野餐》
懸崖上的野餐-全通路-立體  
 

出版時間︰2018.10.02
作 者瓊恩‧林西Joan Lindsay)

定 價︰350元

啟發坎城最佳導演蘇菲雅‧柯波拉、時尚鬼才亞歷山大‧麥昆,
另翼影史經典原著小說中文譯本首度推出

大英帝國最後榮光的餘暉下,
少女們的身影掙脫了高牆的禁錮,
卻消失在險峻荒涼的懸岩……
她們奔向的是血腥駭人的悲劇,或是終於降臨的自由?

作家-張亦絢──專文導讀 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系副教授-陳重仁、國立臺北科技大學應用英語系助理教授-辜炳達、影評人/作家-黃以曦──推薦

一九○○年二月十四日,澳洲墨爾本郊外,名門女子寄宿學院「蘋園女校」的師生集體前往地形險峻的「懸岩」踏青野餐,青春活潑的女學生無不期待藉著慶祝情人節的機會,暫時脫離沉悶校園、縱情享受自由假日。感情最好的三名高年級生──溫柔迷人的米蘭達、聰明博學的瑪麗昂,還有富裕又美貌的娥瑪──更大膽離開營地,結伴上山探險。但當夜色降臨,不僅三位少女遲遲未歸,負責領隊的中年教師也不見蹤影。

失蹤事件驚動了附近城鎮的警察,當天在旁目擊少女們走向懸岩的富家公子麥可也加入搜救行動,終於在一週後找到了娥瑪,她脫水昏迷、短暫失去記憶,但除此之外奇蹟似地平安無恙。旁人期待他們結成一對英雄救美的佳偶,但麥可總是對娥瑪若即若離,彷彿另有心事、對她難以直言。經過休養的娥瑪,則依然無法恢復關於野餐當日的記憶,她一回到謠言四起、人心惶惶的校園,同學們尖銳的猜忌與懷疑便迎面而來:

鎮上為何傳言她被發現時衣衫不整?
憑什麼只有她能獲救生還?
野餐那天的懸岩上發生了什麼事?
她仍然下落不明的好友和老師,究竟去了哪裡……?


《懸崖上的野餐》結合了英式哥特文學的傳統與南半球島洲的陌異景觀,藉由既詭譎且哀淒的意外事件,隱喻二十世紀初即將脫離殖民統治的澳洲面臨的蛻變。保守的寄宿女校中,一連串的失蹤和死亡,象徵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殖民勢力與文化典範,對於澳洲的控制已經漸漸走到盡頭,野外懸崖所代表的、屬於土地本身的未知力量,正在解放、反撲。遭到同一套禮教權威壓抑的少女,也逐漸感受到探險欲望乃至於性意識的覺醒。

 

本書初版於一九六七年,如今已是澳洲文學史上的重要著作,澳洲的企鵝出版社與英國的Vintage出版社均將之收錄於經典文學書系。改編電影由《楚門的世界》澳洲名導彼得‧威爾執導,懸疑迷離的電影風格與朦朧如夢又危機潛伏的復古地景,使其成為歷久不衰的另類經典名片,啟發了蘇菲亞‧柯波拉的《死亡日記》、HBO的熱門影集《末日餘生》,甚至時尚鬼才亞歷山大‧麥昆也曾從中獲得設計靈感。二○一八年,澳洲Foxtel電視臺更推出新版改編電視劇,以知名演員(《冰與火之歌》的娜塔莉‧多莫)和現代詮釋觀點,賦予經典故事嶄新樣貌。 
 

 

  推薦好評紀錄  
這部小說充滿浪漫的情愫、令人激憤的不公不義,以及熾烈的熱度,它如此寫實逼真,是因為林西極度擅長為她筆下那些遭逢悲劇的角色營造栩栩如生的感覺。
──麥麗‧梅洛依/美國小說家、古根漢基金獎得主、電影《屬於她們的片刻》原著作者

 

在滿坑滿谷關於失蹤女孩的文學作品中,《懸崖上的野餐》擁有最佳的背景設定。
──《紐約客》雜誌

 

融混了陰暗懷舊氛圍與神祕懸案謎團,《懸崖上的野餐》成為澳洲最受讀者喜愛的小說。
──電影雜誌《Little White Lies》

 

以澳洲荒涼嚴峻的地貌為背景,林西為書中動人的少女們繪出精細的肖像畫
──《大西洋月刊》

 

一個陰森的故事……宛如屬於異世界的縹緲氣息點綴其中。
──《衛報》 

 

  作者  
瓊恩‧林西(Joan Lindsay) 1896-1984

瓊恩‧林西生於澳洲的墨爾本,她曾就讀克萊德女校──當年是位於墨爾本近郊的東聖克爾達。她從童年開始,就對位於墨爾本和班迪哥鎮之間的馬奇頓鎮(即《懸崖上的野餐》的故事舞臺)相當熟悉且喜愛。
她於一九二二年在倫敦和達瑞‧林西爵士結為連理。林西夫婦曾在歐洲以及美國四處遊歷,達瑞隨身攜帶畫具,瓊恩帶的則是打字機。達瑞爵士於一九七六年過世。瓊恩定居於兩人位在澳洲摩寧頓半島的默柏麗莊園,在此度過餘生。
她於一九八四年十二月與世長辭。

 

  譯者  
易萃雯
湖南省攸縣人,曾任中廣編譯,譯作有《惡之源》、《丹恩咒詛》、《強力毒藥》、《八百萬種死法》、《父之罪》、《蝙蝠俠的幫手》、《烈酒一滴》、《光與暗的故事》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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