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一篇作文

聽別人的故事跟親身經歷畢竟不同,但通常也會帶來啟發。而精神上的啟發是人類生存的血脈。沒有了它,我們的生活將空洞虛無。

伊茲多跟芙秋奈特被選出在坎帕拉的宴會上代表學校。選擇由哪兩個學生參加是很困難的決定。每一個學生都值得參加,如果我們有能力,一定會讓他們全部都去。為了只選出兩個,老師們辦了一場克魯加語跟英語的寫作比賽。犯錯最少的孩子就有資格。當我抵達時,我加上了第二個衡量標準,希望從合格的孩子中找出最慷慨助人的。我問有沒有人自願幫我收齊奈卡的學生寫給支持者的信。伊茲多跟芙秋奈特一聽到有機會幫忙就立刻跳出來,於是我知道就是他們了。

到卡葉傑(Kayenje)的路程並不遠,這裡是一個小鎮,有著狹小的店舖跟兩間旅店。我在鎮上,麗狄亞小姐的磚造白色灰泥屋前停下來。我還沒關掉引擎,她已經跟她的先生及最大的女兒出來屋外,伊茲多跟芙秋奈特跟在他們後頭。我把麗狄亞的過夜旅行袋放到後頭的行李上。

我回到座位上時,發現我無法分辨孩子們睜大了眼睛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恐懼。之前他們離家最遠的一次旅途是上個星期到卡努谷鎮。但此刻他們將遠行兩百五十英里,橫越烏干達的一半。

芙秋奈特在我們爬上陡峭的山路時,回頭望著那座橋。我在爬坡的半路上,一段最近剛被整理平緩的水平路面上停車。

「為什麼停下來?」伊茲多問。「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讓你們看看村子,」我說,爬出了休旅車。

芙秋奈特不敢站在靠近路的邊緣。路邊是陡峭的岩壁,下面有一間茅草屋頂的房子。伊茲多則爬上一個長滿草的土堆,對這樣的高度不以為意。

「那邊是坎布佳醫院,」我說,手指著。那些白色的建築在峽谷對面的綠色山坡上特別明顯。

「你看!」伊茲多說,手指著。「我看到奈卡了!」

「哪裡?」芙秋奈特靠近了一點,但沒有跟著他爬上土堆。

「那邊!醫院左邊。」校舍的邊緣只能從樹林間隱約看見。

「對,我看到了,」芙秋奈特說。「有點小。」

我微笑。他們的世界已經擴大了。他們現在已經將學校視為只是更大世界裡的一小部分。當我們繼續旅程,探訪其他地方時,他們就會開始了解到,他們的人生不必被局限在一個村落,或一個地區。整個世界都在他們眼前。

幾分鐘後,我把他們趕上了休旅車,麗狄亞跟其他女人們都在車裡耐心地等著。我發動引擎,繼續爬出安納谷的路程。當我們來到了頂端,映入眼中的是一扇金屬大門跟安全圍籬後的一系列紅色屋頂建築。

「那是什麼?」伊茲多問。

「馬克波爾高中(Makobore High School)。」我減緩車速。「還有肯亞薩諾女子高中(Kinyasano Girls?High School)」。

「他們有好多棟校舍,」芙秋奈特說。

「所有中學都是這樣,」艾瑪說。「有些學校的校舍更多。」

「比較舊的校舍是男孩子那邊的,」我說,指向左邊。「包括辦公室、高三生的教室、宿舍、一間食堂,還有一間小教堂。那是聖公會的教堂。女生的學校比較新一點。」

「他們收孤兒嗎?」伊茲多問。

「中學跟高中會收成績好的學生,」麗狄亞對他們說。「他們不在乎你是不是孤兒。」

只要我們付學費,我心想。

伊茲多將臉貼到窗戶上,看著那所學校從眼前經過。這些龐大的建築跟奈卡小學比起來簡直是宮殿。

「我喜歡這所學校,好漂亮。」

「確實很漂亮,」我說。我快速地對上帝禱告了一下。要送所有學生去唸中學跟高中,得要有某種奇蹟發生才行。三十個學生,每年五百美元的花費,加起來就是一萬五千美元。第二年又會有學生畢業,接下來一年也是。即使只有一半或三分之一的畢業生繼續唸書,我也不知道這筆錢要從哪裡來。最好的策略是創立一個永續的獎學金。我已經擬好了企畫書,但是還沒有跟任何人聯絡過。

我要有信心。上帝幫助了以色列人逃出埃及,設立一個永久性的基金會有多困難?但我還是無法停止焦慮。這項基金掌握在上帝神奇的手裡,但這些孩子是被交付在我這雙非常平凡的手上。

我沿著馬路來到魯昆吉里,轉上通往納圖加莫(Ntungamo)的柏油路。這條路鋪了柏油,但是像條河流般曲折蜿蜒,兩旁圍繞著岩石、農地、香蕉園、溪流,跟沼澤。就在城鎮北邊,一段長長下坡路的尾端,就能看到無玷聖心女子學校的白色灰泥建築矗立在大教堂旁。

「這也是女子學校,芙秋奈特,」我說。

「好漂亮啊,」她說。

「這是這一省最好的女子學校,」我補充說。這所學校是由天主教的修女創立的。「這裡學生的成績要求,是所有初中跟高中裡最高的。」

「妳要非常用功,才可能進這所學校,」麗狄亞說。

「我的兩個高中好朋友在那裡教動植物科學,」我說。

我們繼續朝北,然後朝東,行經開闊的農地。我在到達納圖加莫時停下來,這個城鎮由兩條交叉的馬路組成,有新鮮蔬菜攤子、服飾店,跟一間旅館。你可以從納圖加莫沿著卡巴雷路(Kabale Road)往南到卡巴雷省(Kabale District)跟盧安達。卡巴雷省曾被稱為非洲的瑞士,有著交錯縱橫的山丘、早晨清涼的氣候,跟美麗的景色。由於位在兩座分水嶺之間,早晨的霧甚至會濃到讓小孩子迷路。我很希望能讓伊茲多跟芙秋奈特看看那個區域,但是我們要往相反的方向。

「休息時間到了,」我說。

「孩子們睡著了,」麗狄亞說。

「把他們叫醒吧,」我說。

我想讓他們看看納圖加莫的電力、柏油路,跟擁擠熱鬧的交通。

等到孩子們完全清醒,休旅車已經被小販包圍。他們叫賣著供亞、我們稱為「慕咖莫」的烤牛肉串,我們稱為「尼瑪.亞.安布茲」的烤山羊肉、水,還有汽水。

兩個孩子現在清醒著,在往巴拉拉的路上,對柏油路跟飛馳的車子看得目不轉睛。他們問了菲妲跟麗狄亞很多問題。

對話最後終於轉到他們對於未來的期盼。

「我想當醫生,」伊茲多說。

「我們確實需要更多醫生,」艾瑪鼓勵他。

「我要蓋醫院,訓練護士,讓村子裡每個人都能受到照顧,」伊茲多停頓下來。我從後視鏡裡看到他低下頭。「這樣就沒有人會死掉了。我要用我的醫院終結愛滋病。」

艾瑪張開的嘴顯示她跟我一樣吃驚。有時候大人以為孩子們不懂某個情況的嚴重性,但是伊茲多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們需要更多大人有他這樣的理解。

「巴拉拉大學有科學跟科技的學位,」艾瑪說。「等你準備好接受醫學訓練,就可以去唸這所學校。」

我當下就真想擁抱她。「等」你準備好,她是這麼說的。幾年前,我曾經指導老師跟志工在跟學生討論未來時,避免用「如果」這個字眼,藉此鼓勵他們。我們的學生應該能大聲說出自己希望成功,並將語言化為行動。我在艾瑪抵達之後曾跟她提過這個正面用語的概念,而此刻她已經將概念融入跟孩子們的談話中。

「我們到巴拉拉時,會去看那所大學,」我補充說。

「哪裡可以學會怎麼當老師?」芙秋奈特問。

「師範學院,」我說。芙秋奈特跟我討論過她對教書的興趣。

「我可以住在納圖加莫,」她說。「在我們剛看到的其中一間學校教書。」

「對,」我說。「但是即使妳住在都市裡,妳還是可以回來村子裡看妳的家人。」我預料她會跟我一樣想念我們的村子。

在巴拉拉,我們經過一道鐵門,裡頭是許多龐大建築組成的校園。鐵門上的標誌寫著巴拉拉科學技術大學,下方是黃色與藍色的校徽。

「那裡就是那所大學,伊茲多,」艾瑪指著校園裡的建築。

麗狄亞對孩子們說起巴拉拉的歷史,說到這裡曾經是安可拉王國(Ankole Kingdom)的首都,而長角的安可拉牛就是來自這個地區。我放慢車速,讓他們有時間,問許多關於高樓層房子跟街上的電線的問題。他們正在吸收所見所聞的一切,這是無法從書本上得到的教育,是他們迫切需要的教育。

鄉下孩子在參與全國性考試時會處於劣勢,因為有些考題已經預設孩子們應該熟悉都市的生活。我記得有一個題目是關於在房子一樓的人,而在烏干達,所謂一樓是指地面樓上面的那一層樓。但是對於只看過一層樓房子的孩子而言,這是一個很陌生的概念。他們不太可能答對這樣的問題。

在旅途當中,麗狄亞不時指出如「布羅國家公園」(Mburo National Park)等地標,以及烏干達總統的鄉村宅邸「瓦奇圖拉農場」。他們因此上了一堂地理與歷史課,還講到總統就是來自這個地區。當載運貨物的卡車經過,艾瑪則會解釋烏干達因為是內陸國家,因此高速公路對於跟肯亞、蘇丹、盧安達等鄰近國家來往貿易有多麼重要。

我臉上泛起忍不住的微笑。許多孩子來到奈卡時,都害羞內向到令人沮喪,讓我曾經懷疑他們能否在這個世界上開創出自己的路。當我們剛開始創立學校時,我告訴老師們,我希望我們的學生能得到跟人競爭所需的自信。他們必須不害怕做自己,不害怕問問題。身為董事長,我曾經跟他們一起玩,一起唱歌,但是也曾糾正他們。我讓他們知道,他們可以信任我,我也鼓勵他們以尊重的態度說出自己的想法。現在我看到撒下的種子結出了果實。伊茲多跟芙秋奈特說話時很有禮貌,但也充滿自信。我真是再驕傲不過了。

午餐過後,我們繼續往東走。我刻意經過瑪薩卡(Masaka)跟拉凱,想讓他們看到受到愛滋病疫情摧殘得最嚴重的地方。

「到處都是孤兒,」芙秋奈特說,她的臉貼著旁邊的車窗。

之後我們在赤道線上停了一下。伊茲多跟芙秋奈特一腳踩在北半球,一腳踩在南半球上照了相。

「這裡是經度零度,」伊茲多說。

「不是,是緯度,」芙秋奈特說。

伊茲多噘起嘴。「不對,我覺得是經度。」

「是緯度,」麗狄亞說。「經度是從北極到南極,記得嗎?」

「那北極圈跟南極圈呢?」伊茲多問。

「那離這裡還很遠,」麗狄亞說。「這個世界很大的。」

之後,麗狄亞在一間禮品店裡掛的地圖上,指出了南北極圈。芙秋奈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

「董事長,」她問。「您有鉛筆嗎?」

我在這次旅行前曾建議他們把自己的經歷記錄下來。這會類似學生們之前所做的紀錄,裡頭保存了他們父母的照片、書信,還有其他紀念品。這次旅途的紀錄會是他們將來可以回顧懷念的東西。

「我有筆在車上,」我說。

買了供亞跟瓶裝水之後,我倒車回到路上。我們經過已經打烊收攤的魚攤,還有綿延數英里的長滿灌木的土地。越靠近坎帕拉,交通就變得越擁擠。巴士跟貨車隆隆經過,計程車不斷超車。在這混亂中,行人走在道路兩旁,提著汲水的汽油桶、抱著一串串綠色香蕉,或頭上頂著藍子。

「那邊有學生,」伊茲多說,指向穿著綠色制服,在公路對面漫步的十幾個學生。

「他們也是走路去學校,」伊茲多說。

「對,」艾瑪說。「跟在村裡一樣。」

「這裡這麼多巴士或車子,為什麼他們不坐?」

「這些人都是──」

「那是什麼?」芙秋奈特說。前方,坎帕拉的摩天大樓在逐漸昏暗的天空映櫬下,嚴峻地拔地而起。

「那是坎帕拉市中心,」我說。「你們會看到比你們想像中更高的建築。」

我記得我抵達紐約市的那天覺得簡直難以置信。不僅是那裡的建築比坎帕拉更高,而且天氣嚴寒,地上還有積雪。伊茲多跟芙秋奈特隔天去造訪國會大廈、州議會大廈、烏干達銀行,以及烏干達國家考試委員會時,肯定會經歷類似的震驚。

我們穿越城市,來到艾瑪的家時,天色已經黑了。電燈逐一亮起,於是這城市從灰塵漫天,交通雍塞,亂七八糟的樣子,蛻變成綴滿珠寶的頭飾。我讓芙秋奈特跟女士們在艾瑪家下車,她們將在這裡過夜。

伊茲多在我們繼續往馬克瑞瑞大學的路上很沉默。我一開始以為他睡著了,但後來發現他是一直盯著窗外五顏六色的燈光。

「一個晚上看到這麼多東西很吃驚吧,」我說,轉進了大學門口的車道。

「我會需要更多紙,」伊茲多說。「有好多東西要寫,絕對不只是一篇作文而已!」

我點頭。伊茲多本來就是個好學生,但是經過這次旅行,他會更努力要成為醫生。我再次希望我能夠帶所有四年級學生來。如果能看到他們三十個人全都這樣想著作文標題,提問題,興奮地嘰嘰碴碴,那會多讓人熱血沸騰。

但至少我們能讓兩個學生經歷會永遠改變他們人生的經驗。等到回去之後,他們將會告訴別人他們的經歷。聽別人的故事跟親身經歷畢竟不同,但通常也會帶來啟發。而精神上的啟發是人類生存的血脈。沒有了它,我們的生活將空洞虛無。



《石頭的代價:為我的村子蓋一所學校》

石頭的代價          
  
出版時間︰2012.1.05
作 者
威西格葉•傑克森•卡古里 Twesigye Jackson Kaguri
           蘇珊•厄巴奈克•林威爾 Susan Urbanek Linville
定 價︰
340元


在非洲,下雨的夜裡,天空中一顆星星都沒有時,路總是最黑暗的。
在那豐盛的黑暗裡,人生必須繼續下去,即使死亡將我們往下拉。
在烏干達的一個村落,一次一顆石頭地,他們蓋起了一所學校……


《三杯茶》原文版出版社總裁強力推薦

◆Amazon
五顆星評價,《出版人週刊》、《書單》雜誌、《圖書館期刊》好評讚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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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邀請你走入世上最真誠的孩子的心,也邀請你一起探索自己生命的豐盛之旅!

 
布魯諾喜歡留在學校越久越好。同學是他新的兄弟姊妹,老師則是他白天的家長。
他告訴我,晚上是最難熬的。他經常在一片黑暗中做惡夢醒來。我問他會不會醒來很久都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我就在腦子裡複習功課,」他安慰我。「這樣就會逼走我心裡的恐懼。」

從烏干達的首都坎帕拉開車到奈卡葉茲村要一整天,在這祥和寧靜的起伏山丘與農地田野間,奈卡的孩子們與破碎的夢想、營養不良及文盲為伴。


在這裡,兩美元就能讓一個孩子吃飽一個禮拜。十五美元就能買到一學期的書。
二○○三年一月二日,一條紫色緞帶剪斷,兩間小小的教室,給了一無所有的孩子們一些希望。


這是關於奮力拯救一整個世代兒童的冒險歷程。
這是奈卡的孩子們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睛,看到越來越多小星星閃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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