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這個艾瑞克森的治療案例相當傳奇:某天有一位年輕女子來找他,她將一疊美元鈔票放在桌上並說,這是她僅存的積蓄,她打算把它花在心理治療上,等到這些錢用光以後,她就要了結自己的生命。通常一般人不會接受這樣的病患,因為誰會想治療一個不久後確定會自殺的病患?但擁有超群人性洞察力的艾瑞克森破例地接了這個案例。
這名女子跟他說,她一直有感情問題,不久前才又結束一段關係。她覺得自己看起來很嚇人,因為她的牙齒中間有個縫。公司同事很少注意她,和她在同間辦公室工作的同事把她當作空氣,連一次招呼都沒打過。當她跟艾瑞克森講完這一切之後,他問她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去庭院。庭院裡有一座噴泉,艾瑞克森要求她從水池裡取出一點水來放進嘴裡,將水透過牙縫射向某一個特定的點。這名女病患照做了。經過一番練習之後,她終於得到某種技能,讓水能穿過牙縫射中數公尺遠外的某個點。之後艾瑞克森再要求她,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將水從牙縫噴向那名跟她同間辦公室的同事,然後不作任何解釋地離開那間房間。
該名女病患雖然覺得這項任務很怪,但反正她也沒什麼好損失的。她照艾瑞克森所說的做,結果發現她和這名同事之間第一次有了對話。接下來兩人的談話次數越來越頻繁,最後甚至還私下相約。治療結束數年後,艾瑞克森收到一封信,信內有一張和樂的全家福照片,上頭有四個小孩,所有人都咧嘴笑得很燦爛。照片下方寫著:「如你所見,艾瑞克森,我的孩子中有三個幸運地擁有了大牙縫。」這是個精采的心理治療案例。幾乎要成為自殺理由的牙縫,卻成了祝福和解藥,讓病患得以從困擾的偏見中解脫。艾瑞克森總是能以這種方式成功地介入。
焦點解決治療尤其能在成癮症患者身上得到印證。由於患者本身和周遭環境的關係,他們多半相當專注於自身的問題。他們當然也預期治療師會問自己身上到底什麼地方出了錯。而後他們會驚訝地發現,治療師竟然先問他們如何結束復發。他們困惑地聽著這些話,治療師竟然不太關心酗酒期,而著重於他們成功戒酒的時候。當他們回想起越多生命中的成功,便會更加記得自己為了達成這些事情時展現的能力。他們的自我形象變得更加正向,光是這點就能增加再次成功的可能性。因此治療師詢問病史的方法也成了治療的關鍵轉捩點,如果沒有受到這類治療的啟發,而將焦點圍繞在問題上,病患只會一再想起自己的失敗。雖然這或許讓他更加認識自己,卻不一定能有助於找到解法。
「解法跟問題毫無關係。」世沙在我的醫院所舉辦的研討會上,一開始就出乎意料地說出這句話。對深思熟慮的德國人來說,這聽起來像是一句膚淺的挑釁,但它卻是嚴謹學術調查下的結果。有人分析密爾瓦基(Milwaukee)醫療機構內所有的病患,他們確切描述了患者前來治療時的問題,也同樣確實記錄下治療結束時的解決辦法。試著將兩者連結之後,卻發現它們之間毫無關聯。這很驚人,畢竟「先知道問題,才能夠解決它」聽起來很理所當然,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因為問題是個生命事件,它以某種方式由外與生命的道路交錯,而解決方法得從每個人身上各自具備的特定能力找起。如果有人在面對壓力時,能透過聆聽音樂獲得平靜,他便能將這項能力運用在解決各種與私生活、工作或社交有關的不同問題上,而音樂則無法幫上其他人的忙。不過即使如此,這些人也曾經在生活中成功地解決過問題—只不過用的是其他能力。
基於這項理由,提出像「如果我是您的話……」這類的建議並不怎麼專業。每個人解決辦法的能力都不同且有限的,而專業治療則必須將注意力聚焦於有效的能力上。相反地,問題來自於這個世界源源不絕的災難,因此它無法被預測。此外,既然它不屬於自身範圍,也無法被人影響,所以我們不該浪費不必要的時間在問題上。
世沙曾經寫過一篇有說服力的學術理論文章,標題名為「壞事偶爾會發生」,文中主要是呼應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語言哲學。這類型文章快速地消除了我所抱持的典型德國人的偏見—世沙的短期治療是給精神上的窮人吃的美式速食。這些新的治療形式不僅擁有極為可信的理論基礎,還希望透過極端的影響力讓病患快速且持久地消除症狀。這種方法不可能錯得太離譜。
某天有一位女病患來找世沙,她說自己有個毛病,但無論如何都不好意思說。通常這代表著治療即將結束,即便它都還沒開始。不過世沙與眾不同,他接受每一位病患,也包含那些意願不高的。原因是病患會找上他的病患,都是擁有某些煩惱的人。至於在複雜情況下找出提供協助的方法,不是患者的責任,而是專業治療師的工作。此案例的任務很清楚—他必須在不知道問題的情況下找出解答。世沙尊重這名女病患的情況,並問她:「如果將程度由零到十來表示,零代表糟糕透頂,狀況不可能再更糟了,十則代表問題完全解決,目前您在哪個等級?」病患說二。之後世沙又問了一個標準問題:「您是如何從零變成二的,什麼事情幫助了您,而現在哪些部分又比在零的時候還要好?」
因為患者不希望講出問題,也不希望在回答中透露問題的跡象,世沙因此要求這名女士確實想像答案的內容。這名女病患照做了。在想像結束之後,世沙提出下一個問題:「過去哪段時間您曾經處於三或者四的階段?」病患再度於腦中想像那些情況比較好的日子。經過幾個其他問題之後,世沙回到「第一次診療的必備問題」:「請您在三週後再次約診之前,想像目前在生活或行為上,有哪些不該被改變的地方。」
病患當然知道自己想改變的地方,而這個想法讓注意力不斷被拉回到缺陷身上。每個人都有缺陷,而這些缺陷會阻撓我們完成美好的目標。然而「第一次診療的必備問題」將注意力轉移到許多個人的能力上,這是問題纏身的病患過去理所當然忽略的部分。不管治療師在下次見面時是否真的詢問病患不想改變什麼,這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個問題讓患者在這段期間內把注意力放在有用的地方—而它將帶來影響。在第二次治療時,世沙還會提出知名的神奇問題:「請您想像晚上很疲倦地上床睡覺,而在睡覺時,發生了奇蹟。您的問題突然徹底不藥而癒。白天醒來後,您並不知道發生過奇蹟,因為當時您正在睡覺。您將如何得知奇蹟曾經發生過呢?」如果回答只是概略的說法,例如:「我過得比較好。」那麼治療師會再問:「您如何察覺自己變好了?」直到患者能夠具體描述出可被察覺的行為模式為止。
為了釐清整個情況,治療師也可以問,特定的親屬如何得知發生過奇蹟,或者詢問,比方說在電影中經歷奇蹟後的景象可能為何。這些具體描述的形成阻礙了烏托邦式的目標想像,並讓目標得以確實發揮效用。奇蹟問題的重點在於,病患將描繪出他高度個人化的治療目標。有人會說他終於可以在早上煮蛋當早餐,也可以去拿報紙;有人卻完全相反,在奇蹟之後終於能放鬆地好好睡一覺。當病患花越多時間談論這件事,答案的樣貌便越呼之欲出。病患不再沉溺於問題,而開始專注於解答,這個狀態為治療過程帶來相當大的進展。
回到先前的案例,世沙接下來跟這名病患進行了兩三次的療程,期間他又提出其他問題,而她依舊每次都在腦中想像答案。病患有顯著進展,也很積極配合。最後她終於達到等級八,並表示覺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希望能結束治療。幾個月後世沙收到一張來自遠方的度假卡片,這名病患表達了萬分感謝,並在結尾處寫道:「……對了,現在我是等級十二。」世沙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處理了什麼問題,不過他還是相當成功地和患者一同建構出解決辦法。
因此實際上狹隘且自以為是的心理療法應當被終止,而某些療法我還能更深入地談。卡爾.羅杰斯(Carl Rogers)所提出的案主中心治療便是一種被認可的療法。治療師在過程中不多做詮釋,而讓患者在被接納的氛圍下自我覺醒。現代心理學在過去短短一百年內有如旋風般形成,從過去的相互攻訐到現在彼此尊重、合作,人們將其他學派的有用之處融合進自己的療法,並考慮最基本的問題。如果心理治療是受苦的病患與身懷絕技的治療師之間不對等、目標導向、與特定方法有關,且在特定時間內涉及金錢的不自然關係,那麼心理治療便被明確定義,意即它的詮釋是受限的。而在值得信賴的心理治療中,成功往往也有其範圍。
幸福或甚至是生命的意義,不包含在心理治療的範圍內,其目的也不在於打造一個完美的人。心理治療師並不比其他人擁有更多智慧或生命經驗;無論如何,治療時的談話都不會是最好的溝通模式,它們並不自然,如果順利的話將會非常巧妙,但它永遠不可能直截了當。對於精神分裂症、憂鬱症或其他精神病患者來說,最佳的溝通形式會發生在與肉販、麵包師傅或者店員—也就是所謂的正常人之間。只有偶爾當精神疾患過於嚴重,導致患者不再能順利溝通時,心理專家才必須介入,不過一旦最佳的溝通模式能再度運作,就得終止療程。所以時間越短越好,這是所有治療都必須達成的倫理要求。因為治療是工作,而非真正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它必須盡快協助病患恢復充滿樂趣的人生,並忘掉所有精神疾病。
因此謙遜是所有良好心理治療的正字標記。在各式各樣的方法裡,心理治療只是其中一個因應的可能性,有時它能帶來助益,鮮少會有害處,並在使用時得隨時小心,因為每個有效的方法通常也都有副作用,這個藥理學上的基礎原則也適用於心理治療。知名的精神分析學家克里斯汀.萊默(Christian Reimer)揭露病患經歷過長心理治療的例子,這種遭到錯誤對待的方式令人震驚。長久以來,這個話題是項禁忌。萊默引述一名治療師對於病患在經歷十年的心理治療後,(完全合理地)決定終止治療而感到忿忿不平的信。治療師的自戀心態可能讓治療成為病態的安排。如果治療師認為自己代表患者的全部,他便不再帶領病患邁向自由,如同所有良好的治療時一般,反而走向了羈絆與依賴。世沙堅持,焦點解決治療也必須包含擺脫治療師的部分,而且越快越好。他在診療間的門上寫著:「短期療法有益於病患,但它對治療師沒有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