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天,五月四日:維吉尼亞州約克鎮到詹姆斯鎮
雨天。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展開一生之旅時,偏偏要下雨?我坐立難安憂心忡忡,過去幾小時已盡力適應風吹動帳棚的啪嗒啪嗒聲,希望雨勢稍歇,但現在快清晨五點了,到了出發的時間。我聽到大衛的睡袋深處傳來低沉的聲音:「……下雨……再睡一下……不會錯過什麼的……」
無可奈何之下,我接受了這事實。花了快兩年時間規畫,想像這趟旅程在朝陽升起鳥兒歌唱的高聳紀念碑盛大展開,現在卻就此打住。
對待在舒服睡袋裡的我們來說,太輕而易舉就能列出方案B,但繼續睡不在我的選項之列。我清醒地躺著,仔細思索準備這趟旅程的過程,納悶自己為什麼還在這裡。從大西洋到太平洋,四千多英里的單車行程正等著我,充滿各式各樣具挑戰性的地勢和天氣。我告誡自己,最好習慣方案B,誰知道接下來幾週幾月會經歷什麼事。
一隻旅鶇開始鳴唱,根據我的手錶,清晨五點三十四分,大約日出前半小時。牠的低甜啼囀一聲聲從上方掉落,cheerily, cheer-up, cheerio, cheerily,我馬上默默跟著唱:幾秒內有三到五聲啼轉,然後是短暫休息,接著更多啼囀,接著另一次暫停。我感覺牠的速度,數著下一個段落的啼囀數,然後暫停、計算、暫停;牠開始時平緩的速度讓我平靜下來。我試著把每四分之一秒的啼轉拉長成一秒或更長,放慢牠的演出,品味音高和節奏的不同模式,一邊聆聽,一邊看著從腦海中飄過的微型樂譜。現在牠加快速度,在每串啼囀之後加了一聲尖銳高音,一個hisselly,但隨即又有兩三個高昂的驚嘆音符。我知道怎麼聆聽牠鳴唱裡的模式,牠如何把不同的啼囀和hisselly音符串接起來,將牠心中的情緒全部表達出來,有時甚至會同時唱出兩個高反差的音符,低囀來自牠的左喉,高昂的hisselly來自牠的右喉,但此時要深入聆聽太吃力。取而代之,我蜷縮在睡袋中,隨著一隻旅鶇的鳴唱飄蕩神遊,我的臉上悄悄咧嘴笑了起來,這隻旅鶇提醒了我,讓我知道為什麼我在這裡。
一隻黃褐森鶇加入。牠醒來鳴叫著尖銳的whit whit,彷彿有點氣惱,接著慢慢靜下來轉為較輕柔的bup bup音符,然後旋即精神飽滿地鳴唱,如此圓潤又旋律優美、無窮極致的美聲,東部林地的一項驚奇。我也隨著牠唱,留意到每次鳴唱一開始的輕柔bup bup bup音符,接著逐漸成為低囀圓潤如笛的前奏曲ee-oh-lay,然後一邊聽著對我們人耳來說刺耳如敲擊般的裝飾尾音,一邊微笑。一開始,我將每次鳴唱簡單切分為前奏曲和裝飾樂句,留意兩者的對比,但不久我就跟隨牠的歌聲,馬上在心中概要描繪每段前奏曲。出現的是五段不同的傑作,半秒揚挫的圓潤純音,徐徐唱出的速度剛好讓我可以聽出整體節奏模式。還有裝飾樂句――可惜我現在無法讓它們放慢速度,像黃褐森鶇所聽的一樣,聆聽那純正的不可思議樂音,牠的兩喉精準呼吸,發出得以想像的超凡和聲。
在我的想像中,我看見一株宏偉的演化樹,巨大的樹幹自原生湯生出,粗細樹枝足以容納每一個曾經存在和現存的譜系與生物體。這株大樹三根細枝最末梢排列的就是旅鶇、黃褐森鶇和我。回溯我們各自的近代譜系,都有兩位父母、四位祖父母,還有八位曾祖父母,依此類推。沿著這株樹爬下來,數千萬年前,旅鶇和黃褐森鶇在一個分枝點上相遇,在那個點上,牠們有相同的祖先,是同一族群。旅鶇和黃褐森鶇現在一起穿梭時空尋根,在幾億年前與我相遇,那時我們有相同的祖先,是同一族群。我們屬於一個開枝散葉的家庭,我們每一個都是非常成功的故事,我們都有一根連續不斷的線可回溯至創世的成功祖先。旅鶇、黃褐森鶇和我是同等的:「Mitakuye oyasin」,蘇族人在祈禱最後所說的:「萬物皆備於我。」
這時一隻山雀也鳴唱起來,一隻卡羅萊納山雀。哨音啾啾的鳴唱一聲聲劃破天際,每一聲都清晰又不遲疑。牠唱著常見的高—低—高—低模式,fee-bee-fee-bay,四聲哨音從高頻到低頻交替。但接下來轉為另一種模式,這次是高—低—低—高,就像是fee-bee-bee-fee;接著很快唱著fee-bee-bay-fee-bee,三種不同的鳴唱節奏模式,在三者之間興奮地快速轉換,接續的鳴唱次次不同。牠多麼狂暴地唱著,彷彿急切炫耀所有牠知道的鳴唱,急切在這日出前的合唱中挑戰其他雄鳥,打動聆聽的雌鳥,決定牠就是那個牠!這和我預期約一小時後的情況大不相同:那時牠會重複一種鳴唱多次之後再換到另一種,也許專注聆聽的雌鳥早就決定擇偶對象了。我聆聽著附近一隻山雀雄鳥,希望聽到牠們的談話,但什麼都沒聽到。
不過我的確聽到簇山雀之間的對話。附近的雄鳥唱著peter peter peter,遠處還有兩隻雄鳥,每一隻都在自己的領域重複著同樣的鳴唱,那是牠們彼此學來的歌聲。牠們一來一往,彼此應合;我注意到時間,清晨五點五十一分,知道這段peter peter對話會持續一段時間,因為每隻雄鳥會演唱一種特定的鳴唱五百次或更多次後,全體才會幾乎同聲換成曲目中的另一種鳴唱。
旅鶇、黃褐森鶇、山雀、簇山雀……是的,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而且在這行程的第一天,我甚至還沒爬出睡袋。混亂的字句顯現出雜亂無章的思緒,無以匹配目的之必然……讚頌生命,不只有大衛的和我的,還有沿途其他生物的生命……去聽這塊大陸唱歌,不只是鳥兒,還有人、花卉樹木、岩石河流、山脈草原、雲朵天空,萬事萬物……再一次去探索美國,從一輛自行車的車座上……去擁抱真實,放下瘋狂到近乎失控的工作……只是存在,將生活去蕪存菁,看看會出現什麼……然後在過程中,或許找到我的未來……藉由聆聽鳥兒來完成!
雨勢趨緩,大衛起床,我們都認為該出發了。「最好不要在日出之前起床,」大衛設法鑽出帳棚時說。我感覺到這句話意味深長,暗指要在鳥兒最美好的時光之後再起床。我們如此不同,我珍惜黎明,他珍愛薄暮時分,我們偏好的甦醒時間差了半天。我們應該正視這個問題,但我決定微笑以對,靜靜觀察這項差異在未來幾週會如何發展。
我們穿著鮮黃色雨衣,以便在溼冷的天氣保持乾爽暖和。我們很快把睡袋收進袋子裡,捲捆睡墊,摺疊好溼帳棚塞進袋子。大衛用他自製的汽水罐爐子燒水,我們享用加了紅糖和葡萄乾的燕麥粥早餐,摻進奶粉增加蛋白質。接著進行未來兩三個月的例行工作:我們沖洗盤子和餐具,把各式各樣的物品放回掛籃原位,水壺裝滿水,把掛籃放到單車上,睡袋、睡墊和帳棚捆紮在車架上。這時我有點困惑不解:我盯著滿載的單車,看起來相當怡人,昨晚我們攤開的所有東西現在乾淨俐落收齊了,準備好出發,真令人驚奇。
「好了?」「是的!」我們在行程開始前將里程計歸零後,便出發離開營地,接著踏上一條沒有標示的小徑進入附近樹林。我們努力沿著公園管理員指示的方向前進,但在展開旅程的前面這幾分鐘,有點不確定這條路是否可以讓我們走到約克鎮勝利紀念碑,從那裡,我們的地圖將引導我們騎向太平洋。
雖然我們對林間小徑或有疑慮,但我很確定自己正聽著什麼:這是維吉尼亞的春日,到處是候鳥,其中很多可能是前一晚抵達的。樹梢盡是各種雄鳥,每隻都竭力展現魅力。「大衛,聽聽這所有聲音!有旅鶇、橙腹擬黃鸝、猩紅比藍雀、黃褐森鶇、大冠蠅霸鶲、卡羅萊納山雀、簇山雀、褐頭牛鸝、歌帶鵐、紅眼綠鵙……還有鶯……藍翅蟲森鶯、黑喉綠林鶯、高草原林鶯、黃色林鶯、栗脇林鶯、北森鶯,可能是初學者,其中許多有著不固定又搖擺抖動的歌聲,顯示牠們仍在學習鳴唱。」
大衛微笑著,點點頭。太多了,他似乎這麼說,但接下來幾週聽聞牠們一切的話語後,或許他也會開始愛上牠們。或者他可能正在想著如何將自己對碳循環和氣候學的興趣變成一生的探索,就像我致力探索鳥鳴一樣。我聽他說過:「這是個更了解我老爸的機會……但比起在地圖上都規畫好從東岸到西岸的行程,也許我們可以選擇一種更富冒險精神的旅程。」我也享受與他共度的時間,但我認為前方的路是未知的、不曾經歷過且未探索的,因為我們會用前人未曾用過的方式,聆聽著整個世界從我們旁邊經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