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領導創新方向」/胡正明(美國國家創新獎得主,中研院院士,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講座教授)
二十年前我回台灣擔任台積電首任技術長,殿文來訪問我關於摩爾定律到達極限的質疑,我說摩爾定律至少再走二十年,2018年我們再見面時,我的答案已經變成了一百年。
我的立論很簡單,如果我們打開世界經濟總產值的成長圖,每年以十億美(Billion)元計算成長,就算一九九○年之後比較趨緩,但數兆美元的成長規模量還是很驚人,同樣我們看半導體成長的曲線,雖然自一九九五年每年的成長率不再以兩位數前進,但是每年增加的產值千億美元計,未來需求只會愈來愈大。
毫無疑問,這不但是一個產業,而且是一個很大的產業,就像飛機、鋼鐵、造船、汽車、建築一樣,半導體銷售值僅是世界總產值0.4%,仍遠低於汽車工業的3%。人類社會會使用更多智慧型產品,那麼半導體將繼續享有高於一般產業的成長率,足夠台灣人立足世界,領先世界,台積電就是最好的例子。
二十年前我回台灣時,韓國平均所得落後我們,ICT資訊產業和我們差不多大,沒想到二十年後,韓國人均所得竟然超越我們,而且半導體竟是我們的三倍! ICT是台灣的五倍大!14%年成長率也比台灣9%高,顯然台灣產業政策顯然出了問題,這二十年來我一直擔心出現「雙輸」的局面,已然浮現。
所謂「雙輸」,就像為了抓過去台灣沒有的天上新興產業「小鳥」,無意中放掉了手上世界稀有的「大鳥」。政府的預算及宣導如皆不利ICT產業,想發展新的產業又落空,難怪經濟會原地踏步!台灣必需認清自己在全球產業位置和角色,我們不是G7工業國家,甚至連G20都排不進,必需利用有限的資源,一舉走上全球舞台。
台灣有引以為傲的機械業、工具業、半導體產業,卻沒有好好珍惜,反而嫌棄代工、嫌棄黑手。我認為,只要能創造附加價值,大量提供高薪工作機會的產業,就是好產業。曾經有媒體朋友向反映,大量的碩士博士到晶圓廠排班管機器,這不是人才浪費嗎?其實這就是市場機制,人才自己會選擇,有些人會去創業,有些人去上班,最後決定誰能創造較高的附加價值。
政府設立科學園區,立意美善,把土地水源電力基礎建設做好,讓各種新興企業進駐,努力公平發揮,但不應該由政府決定要創造或扶植什麼新產業,這是企業家的事,好吧,就拿佔有全球半導體製造七十%市場,台灣引以傲的半導體產業為例吧,當初政府所謂的「扶植」,其實也不過是決定花費四百萬美元,買下一條美國無線電子公司(RCA)一條準備報廢的四吋晶圓生產線,引進台灣。
要知道,當時「十大建設」中一條高速公路每一公里的平均造價就是一百萬美元,四百萬等於四公里,這就是政府當時在資金上所有的投資了。
但是四十年過去,反而靠著一批批接收RCA工廠的科技人才,打造出在全球佔有重要地位的臺灣半導體及資通訊科技產業,這時,就值得政府持續重點的挹注政策資源,以強化在全球舞臺上的領先地位,台灣創造新產業的政策已經施行二十年了,但新產業不成氣候,既有優勢產業己經出現競爭力流失。
2016年我到白宮領取「國家創新和技術獎」,以及回台灣領取「潘文淵獎」,基金會介紹我的團隊研發的3D鰭式電晶體(FinFET)突破物理極限,堪稱半導體工業40年最重要的創新,其實我一直認為,一般外界談的創新,和我理解的創新其實不太相同。
一般總認為要採用前所未有的技術及方法,才稱得上是創新,但我認為只要能解決困難,突破過去沒有進展的問題,就是創新。
創新大多來自跨領域知識的學習,畢竟要解決別人不能解決的大問題,必須先要擁有專業精深的知識,同時也要學習專業的周邊知識,愈廣愈好,才能從從中得到啟發,所以,我認為創新人的才,是能夠「解決問題的人才」。
同理,創新的領導人就是能解決問題的領導人。目前台灣高科技面對的難題,缺水缺電缺土地就不說了,缺乏「人才」問題,有賴台灣領導人解決的方向和魄力。
政府很早就應該針對產業需求人才,進行調查盤點,要讓優勢產業有足夠人才繼續成長,藉此做為大專院校開設科系、決定招生名額以及課程規劃的依據,如此一來,才能透過教育體系,培養出真正符合產業需求的人力資源,要讓讓年輕人學有所用,而不是沮喪失望。
教育部科技部的資源,為優勢產業提供所需的人力,更要與經營市場能力強的優勢企業共同合作,才能在合理時間裡大量創造就業與經濟效益,對國家經濟提供有意義的改進。
科技預算分配,基本上決定了教授、學生、研究單位人才技術在不同產業領域的分配。學校要和產業結合,不是要和教育部結合,事實上我們的教育體制還是五十年前的體制,學研界產出的人才技術,與ICT、精密機械等產業界所需之間,因此出現大幅落差。
台灣大學的研發經費,來自企業界的比重約6.3%,雖然低於韓國(11.3%),但比美(6.0%)、日(2.5%)、英、法等國更高。台灣主要優勢產業必須積極參與政府科技預算分配和使用,不能因為是政府的錢,而由學者主導:政府出資,產業出題,學研解題,才能營造永續成長環境。
科技預算分配合理化,支持主要產業。企業才是創造工作的單位,不是學校,像我觀察美國制定教育和科研的預算,是請大企業的CEO參加聽証會,而不是邀請學者,學者是沒有辦法引導產業成長。
更進一步來說,大學研究經費使用也需要改革,特別是台灣的研究題目,以期刊發表為主要目標,未與產業協調,相當可惜,反觀我們主要的對手韓國,就不鼓勵理工科學生比較期刊引用次数,像DRAM(動態隨機記體)研究文章發表在期刊和參與會議交流的比例是6:4,較台灣的9:1更加務實。
產學合作,能使大學研究和教學更深入、有意義。我無法想像如果Stanford 、Berkeley 與產業脫節,還會像現今這樣受到全球學界和企業推崇嗎?誠如上述最好的循環模式,是由產官聯盟出題、學研界解題,營造國內合作,積蓄國際競爭的經濟動能。
我再以自己服務的柏克萊為例,由於數位時代來臨,工作機會增多,學校配合學生需求積極開設資訊課程,從2005年到2009年間,修課的學生從每學期3,000人課增加至一萬人課,學生來自各種背景,不限理工科系學生,像這樣的成果不是來自政府政策或政府經費的挹注,而是系上老師知道學生的需求,也符合了產業的需求。
從產業環境來觀察,台灣的社會文化及產業環境,遠比大多數國家(含日韓)更適合科技創業,未來領導人也必需引進國際頂尖創投公司的專長能力,填補台灣創業生態的缺口,在大國如美國和小國如以色列,新創企業是經濟和就業的重要動力,台灣領導人必需能夠有效利用這個競爭優勢。
最後,當然是要釋放與大陸及日本地理文化關係的優勢。不管是市場還是技術,台灣和日本大陸都有深厚的關係,全球產業在競爭,台灣可以多借重文化上的優勢,一起成長。
其實以上觀點,我都曾在不同場合和歷任國家領導人建言,二十年過去了,我希望台灣能儘快回到對的方向,物聯網代和人工智慧時代來臨,中美貿易形成壁壘,殿文利用我來新竹講學時,多次交換台灣科技產業何去何從的意見,經濟的背後,就是國家科技的發展策略,這也是殿文長期關心的主題,也是他和我分享的寫作本書的初衷。產業、政策和教育方向,都需要社會的理解和支持,也預祝本書大賣,更多的人一起來關心和討論台灣科技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