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學時期只看適合青少年的江戶川亂步和描寫叢林的南洋一郎的小說,直到二十歲之前都沒在讀書,不過某次我看了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之後就被三島由紀夫的魔性附身。三島的文學並非引燃激發我的藝術想像力,而是在意識的波動層面上帶給我感應。所謂在意識層面有感應,指的是他者感覺起來好像不是他者。基於這樣的緣故,無論如何,我開始希望能夠接觸到這個魅力十足的天才磁場,即使只是片刻。
就這樣某一天,我聽說攝影師細江英公正準備出版以三島由紀夫為主題拍攝的《薔薇刑》這本攝影集。我心想,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夠接到這本書的設計,就跑去拜訪素未謀面的細江英公。細江先生他們五位攝影師的共同辦公室設在麴町一間公寓的「43號房」,可是房間太窄,所以我們在底下的喫茶店碰面。面對大名鼎鼎的攝影師我有點緊張。簡單做完自我介紹之後,我就表明自己的來意。
「我非常喜歡三島由紀夫,細江先生這本攝影集的裝幀設計請您務必交給我做好嗎?」
細江先生對我叫他名字把重音放在細江的細上面印象深刻,然後回答:
「很可惜,可是我已經拜託杉浦康平先生了……」
請到杉浦康平我想這下沒戲唱了。再怎麼說他都是編輯設計界的大師,當時是最激進的設計師,我完全沒有辦法和他競爭只好放棄。
「可是,如果杉浦先生需要人手幫忙的話,不管是照相製版剪貼也好組版也好我什麼都可以做,能不能麻煩您幫我跟杉浦先生說一聲呢?」
即使如此我還是盡可能爭取機會。
「說是可以跟他說一聲啦,該怎麼做好呢……」
細江先生後來曾經像這樣描述過當時的狀況:
「《薔薇刑》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本攝影集,這麼重要的書,裝幀我根本不可能交給一個我連他在做什麼都不曉得的人去做。」
幾天後,杉浦先生本人撥了一通我想都沒有想過的電話來,說如果方便的話問我要不要過去玩。我馬上翹班跑去杉浦先生閉關工作的旅館,幫他黏貼照相製版的版面。「如果你昨天來的話三島先生還在這裡,真可惜啊。」不知道杉浦先生是不是從細江先生那裡聽說我是三島由紀夫的粉絲,才對我說這番話。「耶?真的嗎?那為什麼昨天不叫我來呢?」雖然我很想提問,可是杉浦先生找我的目的並不是要介紹三島由紀夫給我認識。畢竟這是在幫忙杉浦先生工作的前提之下,配合工作的進行狀況他才會在這一天叫我來,這也沒辦法。然而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非常清楚,在我知道三島由紀夫曾經待在這房間的那瞬間,我覺得房裡的空氣好像也因為三島由紀夫而產生磁場,不知不覺深深吸了一口三島由紀夫呼吸的空氣。
和細江英公碰面幾個月之後,某天細江先生突然打電話來,說寺山修司找宮城真理子擔任主角的音樂劇要演出,請他拍海報照片,問說如果我有空的話有沒有興趣來設計海報。細江先生的邀約讓我非常興奮。
透過細江先生的介紹,我在有樂町站前一間狹小紊亂又派頭十足、文化人經常聚集的喫茶店和寺山修司碰面。寺山修司身材魁梧膚色微深有點駝背。他理顆慎太郎頭,額下一雙銅鈴大眼垂首盯著我看,面無表情說了一句:請坐。他野性的眼眸看起來像是在陰影中伺機而動那樣,混雜著自信與不安。整個人不可思議地融入這個派頭十足的空間。我非常乖巧,心懷膽怯坐立不安,就這樣靜靜聽著細江英公和寺山修司對話。
寺山先生起立之後就像石原裕次郎那樣變得更高大。明明很高卻老吊眼看人,作風也很裕次郎。我想說不定他有意識到這一點,在某種程度上試著扮演裕次郎。他在店裡遇到認識的客人,和對方說嗨打聲招呼,可是眼睛還是一直瞪著對方。我跟在兩位名人背後走出店家。雖然我想在道別的時候說個什麼妙語吸引他們注意,可是想不到什麼好點子。結果問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等下你打算去哪?」
「我要去看拳擊。」
寺山修司和拳擊,單單這樣,感覺這件事情就突然具備某種思想。
「拳擊有趣嗎?」
「是啊,拳擊是血與淚的藍調啊。」
駝背高佻的詩人拋下一句彷彿像是黑白外語片台詞的話。他佇立在黃昏人群駢肩雜遝的大街,攔一部來到跟前時機恰到好處的計程車,消失在後樂園的方向。先前我一直覺得這個男的怎麼這麼裝模作樣,可是這時候真的被他的虛像搞得頭皮發麻。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就是所謂明星獨特的哀愁嗎?有種說不出的感動。總而言之寺山修司在我內心留下強烈的印象,這件事情無庸置疑。
我和細江英公、寺山修司短暫相遇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是把創作和生活方式兩者切割開來思考。但是他們兩位彼此都是把藝術和人生併在一起思考的人。這件事情對我造成非常大的衝擊。對於僅僅待過設計師環境的我來說,這是一種文化衝擊。我在這時候才第一次被迫感受到藝術和設計之間有著明顯的裂痕。想要填補這個縫隙必須將創作和人生平面化,把兩者銜接起來,然而在從事設計這個行業的狀況下,這會變成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如果要將設計藝術化,必須打從根本去質疑設計的存在,從否定設計的地方出發才行。然而我究竟有沒有這樣的勇氣呢?我為此感到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