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收拾置物櫃走出艾靈頓時,不得不面對這個大哉問:
當你成了不能飛的太空人,你要做什麼?在你的履歷上有「太空人」這個頭銜,就有了一條康莊大道通往敞開的大門。你根本是不管到哪兒幾乎都可以拿到求職面試的機會,那些公司通常熱切地想要聘用你。但也只能到此為止。你大概有兩個星期的時間可以講些有趣的太空故事,等這招用爛了,人們開始會問:「你還會些什麼別的?」
對我來說,這是辛苦的轉變。我從小一直夢想要上太空,從沒真正想過那之後要做什麼。一旦你離開現職飛行的位置,就應該轉換為管理角色,或是自己說掰掰。我不想當管理階層,但我也還沒準備好要離開。我在辦公室逗留了一陣子,拍我的公關影片、上電視當特別來賓、處理我被指派去處理的任何事。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拒絕面對事實。我知道事情漸近尾聲,但我還沒採取任何決定性的步驟去做點其他什麼的。我心裡一方面覺得,我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超越已經做過的,但一方面也知道這不是真的。我的確想做其他事、接受其他的挑戰,但要我自己承認這一點,難。
有一天,我環顧辦公室,知道時候到了。凱文.克雷格已經退休,他在西南航空開民航機。「焦炭」離職去開聯邦快遞。「挖人」二○○四年就走了,他搬去科羅拉多州,成為一名勵志演說家。「速克達」在二○一○年離開,為一家航太科技公司工作。史帝夫.史密斯、瑞克.林納翰和南西.嘉芮分散各處,擔任不同的管理職務。約翰.葛倫斯菲德前往華盛頓特區的NASA總部出任行政要職,我滿確定他終有一天會掌管這整個機構。「好人」和德魯又飛了太空站組裝飛行任務,兩人都還是現職。梅根也仍在現職,但請假生小孩去了。我就快過五十歲生日了,年輕一輩一直進來往上爬,我必須做個決定。我把阿姆斯壯在我進NASA第一週時對我們的講話反覆想了很多遍:生命中重要的是要有熱情、有某件你真正喜歡做的事,而你每天醒來都能做那件事,並從中得到喜悅。
我開始明白,學校生活對我意義最為重大。我一直很享受在萊斯和喬治亞理工教書的那段時光。二○一一年十二月,萊斯大學與NASA接觸,想找人當萊斯太空研究中心執行主任。他們想要有人來幫他們的計畫加把勁,將該中心的研究和活動與詹森太空中心所做的工作更緊密地整合起來。我申請了這份工作,也拿到了,太空人辦公室同意讓我借調出去;我的薪水和福利仍由NASA支付,但我會在大學工作。我辦了幾場研討會、協助設計課程。這是一個很棒的做法,讓我慢慢熟悉、回歸大學生活。不久之後,我的母校哥倫比亞大學開始詢問我想不想回去工學院當客座教授,還是採取向NASA借調的方式。他們問我時,正是丹尼爾在二○一三年秋天開始進哥倫比亞當新鮮人的時候,凱碧正要開始她在布隆克維(Bronxville)的莎拉勞倫斯學院(Sarah Lawrence College)第三學年。隨著孩子們離家、太空梭計畫結束,卡蘿拉和我沒什麼非留在休士頓不可的理由。在萊斯任職十五個月之後,我接受了客座教授的邀請,我們搬回紐約。
二○一三年十月一日,我們才剛離開休士頓,聯邦政府關門,當時眾議院試圖利用二○一四年歲出預算案當籌碼,刪除歐巴馬總統的《平價醫療法案》。NASA幾乎整個關閉,一萬八千名員工只有六百人堅守崗位,支援太空站上的太空人。我和大多數同事一樣,被視為「非必要」、放無薪假,最後總共放了非常提心吊膽的兩個星期假。我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我們是怎麼從國家英雄約翰.葛倫,走到太空人連薪水都拿不到的時代?
這件事似乎帶有某種象徵意義,政府關門是從NASA正式成立五十五週年紀念日那天開始。在水星計畫和阿波羅計畫的年代,美國懷抱自信。我們承諾提供公共資源給一個崇高的共同目標,而其結果便是我們把人送上了月球——一種完美的善。半個世紀後,我們選出的眾議員正打算為了某種政治上的爭執而損害這項任務,這件事在在道出我們今日對公共機構有多少的信任感。我們應該要讓自己變得更好。
我加入NASA那一年,我們一九九六年太空人班有四十四個人。二○一三年太空人班,有八個人。這個數字應該要反過來才對。我們的太空計畫正處在過渡期,有些門正要關閉,而其他的門我們還正努力要去開啟。但我們此刻所遭遇的困難應該是要啟發我們,而非令我們喪志。我們有這麼多事要去做,如果全國一致決心要做的話。哈伯的後繼者,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預定在二○一八年發射。
民間公司如太空探索(SpaceX)、維珍銀河(Virgin Galactic)和藍色起源(Blue Origin),正把火箭射向太空,創造一系列全新且令人振奮的機會。太空站背後的國際合作將豐富的資源交由我們運用,這是水星與阿波羅團隊不曾享有的。小布希總統在哥倫比亞號後宣布的「星座計畫」終止,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太空發射系統(Space Launch System)*。一旦能運作,將會是歷來所建造最強大的火箭,有可能讓我們長期停留在月球上,帶我們往返火星。
儘管我們眼前面臨各種挑戰,但我有信心我們做得到。人類永遠不會停止前往太空。我們會去,是因為我們別無選擇,因為這是我們離開洞穴之後一直在做的。我有信心,是因為我已經看過NASA的男男女女經歷了悲劇與逆境,卻比以往更加堅定地完成他們的任務。我有信心,是因為我每天都看到年輕人臉上的興奮之情。
二○一四年秋天,我離開NASA,成為哥倫比亞大學的專任教授。我主要的課,也是我最受歡迎的課,是「人類太空飛行導論」。依我所見,我正在訓練取我而代之的人。我的工作是啟發他們,讓他們看看如何才能在嚴苛艱困的環境下生活、工作且做出偉大的成果。我帶著他們從薛克頓的故事,講到國際太空站上的生活,其間鉅細靡遺、無所不談。我的學生不會全都成為太空人——大多數都不會——但他們可能會協助保護環境、治癒疾病或創造某種拯救生命的科技。同樣的那些教訓還是用得上。我想要教他們要有用於社會、把他們的天分用在為公益服務。我不只在我的課堂上講給學生聽,我到全美各地的高中講給數以千計的年輕人聽,鼓勵他們上大學、自我挑戰、追尋自己的夢想。
當年我住在亞特蘭大,一邊在喬治亞理工教書一邊等待是否會被選上當太空人時,剩幾個月就是亞特蘭大奧運。當時他們已經開始在電視上不停播放那些奧運廣告:可口可樂和麥當勞一大堆的。那是個星期五下午,當時我獲知NASA的電話會在星期一打來。那整個週末,我一直情緒高漲、走來走去、焦慮不安。我也只能這麼做,來讓自己撐過這個週末。我在那個週末看到了這麼一個廣告。廣告裡有個孩子,他一開始是個小傢伙,在他家院子裡跑來跑去。
接著,他們切換到下一個場景,他大了一點,還在跑。現在他上了跑道,他在跳欄,每跳一個欄就變大一點。他在為他的高中隊伍跑、為他的大學隊伍跑。他訓練又訓練,然後,到最後,他是個奧運選手。他的胸口上印著U. S. A.,他在奧運跑障礙賽……他贏了,他拿到金牌。那時,他從終點線轉頭沿著跑道往回看,他看到以前那個小男孩,站在那兒看著他。整個週末,那個廣告是我所能想到的一切,這個孩子看著他的夢想成真。那會是我嗎?
直到今天,我回顧我克服的阻礙,我看到那個七歲大的男孩站在那兒,抱著他的太空人史努比、穿著媽媽為他做的小太空人裝,我好高興他從未放棄。今天的孩子們,他們不像我有登月這種大事來啟發他們,但從某方面來說,他們有更好的。只要他們想,他們隨時可以上YouTube看阿姆斯壯在月球上漫步。他們可以在推特上follow哈伯,上網捲動畫面,看遍幾百萬光年外的星系令人驚奇的影像。我有好多年的時間,只有畫質粗糙的《太空先鋒》VHS錄影帶可看,而這些孩子們有整個宇宙在他們的指尖上。
我的童年夢想成真,但現在我有一個新的夢想。我夢想著這些年輕人,當他們在那兒喀噠喀噠地滑來滑去,或許他們之中有些人會發現這本書,設法把這本書弄到手——而當他們拿到書,他們會知道,即使你是個來自長島、瘦巴巴的懼高孩子,如果你夢想著在群星之間漫步,你依然能做到。他們會知道,找到一個目標、獻身於服務他人與較自身更為崇高的召喚,那是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他們可以閉上雙眼,想像太空中是什麼模樣,而當他們再次張開雙眼,他們會仰望日月銀河,以理當懷抱的敬畏與驚奇之心看著。
而那些年輕的男孩女孩,無論他們的太空夢是什麼,都會去追尋。無論他們的路上有什麼障礙,他們都會越過。當他們跌倒時,他們會重新站起來。他們會一直前進再前進、越來越努力、跑得越來越快,直到有一天,在他們察覺之前,他們會發現自己正破空而飛。一隻巨大的科幻怪獸會探身下來,抓住他們的胸口,一次又一次猛力把他們往上拋,拋向人類想像力最遼遠的極限處,他們將在那兒為人類歷來所知最偉大的冒險,飛躍出巨大的一步。